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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途

骂功

孔县县委大门是两扇黑铁门,黑铁门连接红砖墙,不管是黑铁门还是红砖墙,都年久失修,接连的部分早已锈迹斑斑,每天大门开合的时候,都是嘶哑直响的摩擦声音。关允每次从大门通过都会加快脚步,唯恐什么时候大门轰然倒塌,砸在自己身上。

县委的大门确实有些年头了,据说初建于李永昌在县委第一次执掌大权之时。当时李永昌是副县长,他带领一帮工人,亲自动手,一砖一瓦建起县委大院的新大门。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历任的书记和县长上任之后,再无一人扩建过县委大院,自然也没人在意大门是好是坏。

孔县一直流传一个说法,县委大院的大门都是李永昌建的,每一个从县委大门进出的县委领导,都走在李永昌的阴影之下。言外之意就是,县委大门不换,风水就改不了,李永昌就永远是孔县的不朽传说。

轰隆隆一声巨响,不是爆炸的声音,而是县委大门的黑铁门连同连接的一部分红砖墙轰然倒塌的声音。

大门一倒,被大门挡在外面的人群就一哄而上。跃过倒塌的砖墙,冲开拦截的警察,几十人气势汹汹手持条幅,冲进县委!

白色条幅上黑笔大字:“还我李书记!”

也不知幕后总策划是谁,又不是祭奠死人,怎么用白底黑字?而且用的还是还我李书记的标语,李永昌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崔玉强带领的一帮警察一共几十人,抵挡不了几百人的队伍,被几十人突破了人墙,崔玉强吓得不轻。万一这帮人冲撞了县委领导,误伤了李逸风,他就不用考虑是不是被清洗了,直接就得引咎辞职算了。

这么一想,就更加痛恨李永昌了,崔玉强会不清楚今天的事情是李永昌的手笔?整个孔县能在短时间内无声无息地号召几百人聚集在一起,有如此影响力的人,唯李永昌一人而已。

李永昌下狠手了呀,不但想冲击县委大院,临死也要拖李逸风下水,而且还想拉他当垫背,够狠够无耻!崔玉强气得七窍生烟,奈何县公安局警力不够,全局出动了也抵挡不了滚滚人流。

难道真要鸣枪示警?不提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好翻脸,就是翻脸,他的枪也未必吓得住人。在基层工作多年,崔玉强比谁都清楚,一旦群情沸腾起来,不明真相的群众的情绪被别有用心的人鼓动之后,很难平息,就如一群狂躁的奔牛,谁挡在前面谁就会首当其冲地被撞得粉身碎骨。

但职责所在,他又不能不管,崔玉强大喊一声:“谁敢再向里面跑,我就对谁不客气了!”他用了高音喇叭,还用足了力气,声音回荡在县委大院之中,却无一人理会。冲在前面的几十人依然大步流星地向前冲,眼见就冲到距离内门不到百米的警戒线之内。

一到内门,就等于接近李逸风的安全距离范围,等于说,李逸风随时可能被人群所伤。崔玉强已经吓得魂飞天外了,他一下飞跃而起,一个箭步冲了过来,试图拦住众人。

堂堂的公安局长,在孔县威风八面的崔玉强,猫着腰,跑得飞快,总算在人群冲到内门之前拦住了众人。他伸开双臂,大喝一声:“谁敢再向前一步,就抓谁进局子。”

以往崔玉强只要在县城街头一出现,大小混混儿都会如猫见老鼠一样避之不及,但现在崔玉强急赤白脸,几乎要火冒三丈了,几十人却当他不存在一样。为首的一个六十上下的老头儿更是双目圆睁,伸手一把推开崔玉强,骂道:“叛徒,败类,滚一边去,孔县没你这号人!”

老头儿是县一中的退休教师,名叫达邵,教了一辈子的政治,没想到老了老了,还被人成功地鼓动,成为替李永昌申冤叫屈的先行军。由此可见,纵然教了一辈子书活了一辈子人,也未必能看清真相明辨是非。

达邵还曾经教过崔玉强,崔玉强平常见了他总要恭敬地尊称一声老师。在老师面前,他的公安局局长的身份就不管用了,尤其对方还是孔县教育界德高望重的前辈。崔玉强被达邵推开,既没法还手,更不能用强,只好尴尬地说道:“邵老师,您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冲动?”

“冲动,我不是冲动,我是‘老夫聊发少年狂’,你懂什么?”达邵须发皆张,用手指着崔玉强的鼻子,“崔玉强,枉我教你一场,你懂不懂什么叫仁义礼智信?你身为孔县人,却吃里爬外帮着外人摆布孔县,李永昌为孔县辛苦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李逸风和冷枫要搬开他?你还帮着李逸风和冷枫算计自己人,你脑子让驴踢了?分不清里外?哪里有胳膊肘向外拐的道理?”

“达老师,我……”崔玉强被达邵一连串的质问逼问得哑口无言,他对付地痞流氓有一百种手腕,对能说会道的知识分子却束手无策,只能尴尬地搓着双手,“我,我是从大局出发……”

“什么大局?是孔县的大局还是李逸风和冷枫的大局?”达邵继续对崔玉强口诛笔伐,“如果说为了孔县的大局,你问问门口几百名百姓,他们能不能代表孔县人说话?我看你就是为了保你的官位,是为了李逸风和冷枫的大局,是为了拍李逸风和冷枫的马屁,你就是孔县的叛徒、孔县的败类。”

一番话骂得崔玉强狗血喷头,让崔玉强哑口无言!

“达老师,您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崔玉强被骂得羞愧难当,既不能动手又笨嘴拙舌无法还口,眼见他一个堂堂的公安局局长就要一败涂地时,关允挺身而出,替他接招了,“崔局长身为公安局局长,职责所在,必须维持秩序,他维护的大局既是孔县的大局,又是李书记和冷县长的大局。”

说话间,关允悄然向崔玉强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崔玉强去向李逸风汇报。崔玉强会意,感激地看了关允一眼,急忙溜走了。

达邵一双老眼白眼球多黑眼球少,充满敌意地打量了关允几眼:“小毛孩一个,你没有资格和我说话。”

关允看了出来,最先冲进来的一拨人以达邵为首,是教育系统的一帮人,应该全是教职员工。他也认识达邵,知道达邵的性格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用一句通俗的话形容就是老顽固,说得再难听点就是为老不尊,喜欢事事挑理,看谁都不顺眼。

“应该这样说,达老师,您不是县委工作人员,没有资格冲进县委大院。”关允可不像崔玉强一样笨嘴拙舌,他在大学时代就经常参加辩论赛,又有一对喜欢大讲道理的教师父母,对付如达邵一样好为人师并且冥顽不灵的老顽固,最是拿手,“我虽然年纪小,但我明事理懂人事,孔子还拜七岁小儿为师,达老师,我都快二十四岁了,怎么就连和您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你!”达邵被关允有理有据的反驳呛得满脸通红,他再倚老卖老拿年纪压人,就是自认比孔子高上一等,偏偏他又最推崇孔子,就被关允拿捏住了痛处,“你是关允对吧?你也是孔县人,怎么甘愿当外地人的走狗?我今天要好好替你爹你娘教育教育你。”

关允谦和地一笑:“爸妈经常教育我,仁义礼智信,温良恭谨让。刚才达老师以仁义礼智信质问崔局长,我倒想请问达老师一句,您做到了温良恭谨让了吗?”

“我一辈子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一言一行符合圣人言教。”达邵鼻孔朝天,轻哼一声,心想,小毛孩想说服我,痴心妄想。

关允笑得更意味深长,他不是骂死王朗的诸葛亮,但今天他要做舌战达邵的关副主任。如果不将达邵说得心服口服,让他知难而退,还真不好解决达邵的难题。达邵的脾气又臭又硬,偏偏他在教育系统很有威望,只有他回头,教育系统的一帮人才会退走。否则,对付一帮老师,打不得骂不得,确实十分棘手。

柳星雅和郭伟全也不顾及自身身份,站在关允身后,一言不发。柳星雅还好一些,站得不远,而且一脸坦然,随时做出挺身而出的准备,郭伟全则站得很远,做出随时转身躲进内门的准备。

“达老师,您先是倚老卖老痛骂崔局长,又摆出老资格来训斥我,说我没有资格和您说话,还骂我是走狗。身为老师,理应为人师表以理服人,但我实在看不出来达老师讲了什么道理,只听到达老师一言不合就出口骂人,看不到一点温良恭谨让的品德。”

关允先是和风细雨地说了几句,陡然间,声音一下提了高度:“达老师,我还想请问您一句,孔子说,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耳顺,您今年六十多了,十年前知了天命没有?现在又耳顺了没有?”

一番话说完,达邵满脸涨红,被关允不吐一字脏话的骂功骂得目瞪口呆!

一战舌战,二战智取

知天命是指人到了五十岁,就应该顺天而知命。六十而耳顺,更是指人到了一定年纪,应该事事顺耳,不要固执己见,更不要冥顽不灵。知天而顺命,听风可辨雨,才是一个有智慧的老人应有的境界。而如达邵一样为老不尊,还抬出一辈子教书育人的资历来动手推人张口骂人,好,既然他喜欢讲大道理,关允就抬出圣人言教来让他自取其辱!

关允不但痛斥达邵为老不尊,而且还含蓄地指责达邵白活了一把年纪,四十没有不惑,五十没有知天命,六十还没有耳顺,用一句最难听的话形容就是,一把年纪活狗身上了!当然,以关允的文明,他在面对为人师表的达邵时,绝对不会说出一个脏字。

但对达邵来说,自认一辈子教书育人,以孔县师德第一人自称,他平生最不喜说脏话,就喜欢咬文嚼字批评别人。只可惜,他遇到在京城读了四年大学的关允,善于辩论的关允,虽然阳光但有时也会发坏不着痕迹、骂人不带脏字的关允。

而偏偏对于达邵来说,不带脏字的污辱比脏话连篇的谩骂更有杀伤力,更让他无法忍受!而让他不得不承认的是,关允说的全是事实,他无力反驳一个字。一向自诩高人一等,号称孔县师德第一人、孔县文化第一人的达邵,被关允痛击软肋,脸色由红变紫,又由紫变青,终于勃然大怒。

“关允,你有水平,关成仁和母邦芳教出了一个好儿子!”达邵实在无话可说,只好转而攻击关允的父母。

“孔县是孔县人民的孔县,也是黄梁市的孔县,李书记和冷县长是孔县的最高党政领导人,所以,要说谁最能代表孔县,还是李书记和冷县长。达老师教了一辈子政治,这个道理不会不懂吧?”关允脸色就冷了几分,说话虽然客气,但又加强了攻击力度,“李书记和冷县长能代表孔县,是孔县的父母,谁不尊重父母?达老师先是指责父母官,和我辩论又攻击到我的父母,还谈论什么仁义礼智信?”

“我……”达邵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关允见火候到了,趁热打铁:“达老师如果还想和我辩论,我看您年纪大了,要不搬一把椅子给您?”

“道不同不相为谋。”达邵恼羞成怒地扔了一句,辩论不过关允,没脸再气势汹汹地非要和李逸风理论,转身拂袖而去。

达邵一走,随同他一起的几十名教育系统的一帮人群龙无首,也就紧随他的身后,一哄而散。第一拨冲进县委大院逼近县委内门几米之处的队伍,被关允一番舌战之后,来得快,走得也快,转眼间走得一干二净,甚至没有回到聚集在门口的人群之中,而是从人群旁边灰溜溜地走了。

第一次危机,解除了。

柳星雅的表情既惊讶又佩服,再看关允时的眼神,就更多了赞赏之意。原本他以为达邵三言两语骂得崔玉强哑口无言,达邵必定是孔县德高望重的老字辈人物,怕是就连关允见了也会退避三舍。不料关允铿锵有力,几句柔中带刚的反驳,竟然逼迫得达邵羞愧而退,不由他不震惊。

其实在李逸风做出以关允为首出面解决危机的决定时,柳星雅心中并不太赞成李逸风的决定,总觉得关允毕竟年纪太轻,压不住场,而且关允也级别太低。尽管关允是目前县委之中李逸风和冷枫最信任的孔县人,但到底没有经历过大事,再说嘴上连胡子都没有长长,俗话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关允能行吗?

不只柳星雅怀疑关允的能力,郭伟全更对关允出面化解危机的能力深表怀疑。他也清楚事情闹得这么大,连公安局的警察全体出去都挡不住,等于是说孔县要天翻地覆了。这肯定是李永昌背后下的套,就是要借机生事,就是想将孔县折腾一番,闹不好连李逸风也要被暴打一顿,一个小小的关允出面,不是螳臂挡车吗?他甚至得意地想,说不定关允马上就要被打得头破血流了。

郭伟全一直就看关允不顺眼,总觉得关允言过其实,处处显示出高人一等的傲气,而且在他面前也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毕恭毕敬的姿态,自以为是冷枫的跟前红人就不将他这个常务副县长放在在眼里,姿态太高了。也不知道李逸风哪根筋错乱了,偌大的孔县县委难道没人了?非要让关允出面协调,关允能办成什么事情?

除了能写几个字背几句诗讨蒋雪松欢心之外,还真没什么真本事!郭伟全刚才就一边袖手旁观,准备看关允出糗,一边做好随时撤退的准备。他反正抱定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想法,谁爱当出头鸟谁当,他不会让不明真相的群众的一根手指落到他的身上。

不料等他看到崔玉强败退,关允挺身而出,三言两语舌战达邵,让达邵灰溜溜败走之后,他惊呆了,关允竟有这等本事?郭伟全心中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不知道是忌妒关允的才能还是犹豫着是不是该重新考虑站队了?万一关允成功地化解了危机,李永昌将会倒台倒得更加彻底,到时李逸风和冷枫联合掌控了孔县的大局,他一个常务副县长,没有副书记联手,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不过又一想,市委蒋书记肯定不会任由李逸风和冷枫联手把持孔县,新上任的副书记必定会是蒋书记的亲信。到时孔县倒了李永昌,局势依然还会被蒋书记牢牢抓在手中,甚至有可能今天的事件会拖李逸风下水,也可能事件过后,李逸风和冷枫会有一人被调整……想通此节,郭伟全心中大震,机会,机会又要来了。

再抬头看关允时,郭伟全恨不得关允被第二拨队伍一拳打倒在地。虽然关允骂退了第一波达邵的队伍,但第二波横冲直撞冲过来的队伍虽然人数不多,只有七八个人,但个个是彪形大汉,不是达邵类型的知识分子队伍,而是由县城老街流氓混混组成的暴力队伍。

为首一人郭伟全也认识,是号称打遍县城无敌手的陈大头。陈大头今年三十五岁,按说已经过了一个混混儿的黄金年龄,但他依然孔武有力,五短三粗的身材真实地暴露出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生理特点。郭伟全不是孔县人,他之所以知道陈大头,是因为他早就听说过,陈大头在孔县的威名长盛不衰的根本原因就是陈大头当年担任过李永昌的司机。

陈大头名气之大,刘宝家也不能与之相比,算起来刘宝家只能算是县城老街的第三代混混。陈大头是第二代,在陈大头打遍孔县无敌手的时候,刘宝家还在流沙河边玩泥巴。

达邵身上有知识分子的迂腐,关允可以花言巧语靠辩论取胜,陈大头只认拳头不认理,以关允的小身板,难道他还能和陈大头大讲道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郭伟全就想看看陈大头怎样提着铁拳一般的拳头,一拳将关允打倒在地。

是的,没错,就在关允刚刚骂退以达邵为首的第一拨队伍之后,才向前走了没有几步,又有几人冲破了警察的人墙,如猛虎下山一般冲了过来。而关允向前走了不过十几米,就又和以陈大头为首第二拨队伍狭路相逢!

见陈大头满脸横肉目露凶光的凶狠模样,柳星雅心里顿时打了一个寒战。再一看警察连维持大门秩序的人手都不够,更不用提腾出人手过来保护了,柳星雅心想这下完了,怕是连同他在内,包括关允、郭伟全都要一起被打了。

不由心中一阵无奈的叹息,孔县终究还是李永昌的孔县。昨天李逸风刚和李永昌一番长谈,话说得很委婉,态度也很诚恳,而且还含蓄地表明让李永昌先在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的位子上过渡一下,明年解决正县级。李永昌当时答应得也挺好,说他为孔县辛苦一辈子,也该歇歇了,还说完全服从市委的决定,并且还虚情假意地感谢李逸风和冷枫为孔县做出的贡献,他会在人大继续发挥余热,为孔县的明天奉献毕生的心血。

不料李永昌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果然就如冷岳形容的一样是,白脸奸臣,而且还阴险无比。如果说上一次引发大坝项目停工事件只算是小试牛刀的话,那么今天的冲击县委的群体事件,就是李永昌图穷匕见,露出真正的狼子野心。

一时间柳星雅思维乱飞,胡乱想了一气,再一看陈大头已经大马金刀地站在关允面前,双手抱在胸前,从鼻孔中哼出一句:“关允,你有两条路,要么滚开,要么被我打趴下,你自己选吧。”

柳星雅和郭伟全对视一眼,知道关允这一关不好过了,也清楚凭借他们三人谁也拦不住如狼似虎的陈大头,怎么办?职责所在,也不能转身就跑,但关允的小身板不可能打得过陈大头。

面对陈大头的威胁,关允还能笑得出来:“呵呵,大头哥,我有句话要对你说……悄悄话,你要不要听?”

三战定大局

关允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柳星雅都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现在不是论交情的时候,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现在是危机时刻,是弄不好就要出大乱子的突发事件,甚至是可能出现流血冲突并且掀翻县委书记将孔县搅乱的大事件!

关允以为一句悄悄话就可以吓退陈大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柳星雅近乎绝望了,关允卖弄几下嘴皮子还行,能骂退达邵算是误打误撞,再想如法炮制对付根本就是一介匹夫的陈大头,完全就是异想天开。

难道关允也是言过其实不可重用之人?柳星雅心中对关允蓦然产生了一丝不信任。

郭伟全就更不用说了,见关允天真地想和陈大头说什么悄悄话,差点讥笑出声。关允脑子出毛病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耍把戏?现在不是耍把戏就能过关的时候。

果然,陈大头一听关允要对他说什么悄悄话,顿时哈哈大笑:“关允,你小子傻了吧?悄悄话?我和你没什么话可说,你赶紧让开,要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是吗?真没话要说?”关允脸上的笑容转冷,“你不想听听万家四雄会不会被判死刑?你不想知道你过了今天会是一个什么下场?”

“敢威胁我?”陈大头伸手就抓关允衣领,“信不信我现在就灭了你?”

关允不躲不闪,任由陈大头抓住他的衣领,双手放在陈大头的手上,嘿嘿一笑:“有本事你就灭了我。”

“找死!”陈大头勃然大怒,他右手拎住关允的衣领,左手高高举起,就要一拳砸向关允的脸。不料左手刚刚举起,忽然他就一下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左手紧紧握住右手,嚷道:“关允,你……你……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刚才陈大头和关允近身缠斗,柳星雅和郭伟全看不清关允怎么出的手,等陈大头跳到一边时,二人都看清楚了,顿时大吃一惊。陈大头的右手鲜血直流,转眼间就湿了整条胳膊,而且血还滴滴答答地沿着胳膊滴到地上,只瞬间工夫,地上也湿了一片。

柳星雅脸都白了,陈大头手腕上的动脉被划破了!

关允一脸镇静,冷冷一笑:“我手里没什么东西,也许是我的扣子太锋利了,划破了你的动脉。出了县委大门向东三百米是县医院,几个人抬着你的话,五分钟肯定能赶到,还死不了。要是耽误了半分钟,血一流光,就不好说了。记住了,千万别自己跑,越跑血流得越快……”

陈大头不可一世的嚣张立刻不见了,变成满脸恐惧和愤恨:“关允,算你狠!”

“半分钟过去了。”关允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们走。”陈大头不敢再硬撑了,和生命相比,任何的嚣张都无足轻重,也包括面子,他瞪了跟随他的一帮人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抬我走,想看着我死是不是?”

七八个人哪里还顾得上冲关允发横,更顾不上再去冲击县委找李逸风摆威风了,几人抬起陈大头狼狈而窜。走出不远,陈大头愤怒加不甘的声音还传了过来:“关允,你等着,咱们的事情没完……”

关允并不理会陈大头的叫嚣,回头对柳星雅和郭伟全说道:“柳主任、郭县长,咱们继续向前?”

柳星雅和郭伟全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关允不但诡计多端,而且够狠,不管他用什么划破了陈大头的动脉,只此一手,就是让人防不胜防的狠手,而且手法十分巧妙,谁也没有看出关允是怎么出的手。最关键的是,自始至终他都镇静自若,不但没有在陈大头面前露怯,而且他显然早有准备,就是要故意哄骗陈大头上当。

冷静、漠然、无情,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一招制敌,这个年轻人,太可怕了。

柳星雅推翻刚才对关允的看法,才知道他太轻看了关允。以关允的年纪,虽然不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但他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更好的词语来形容刚才关允当机立断的致命一击,三个字:狠、准、绝。

是的,绝了,谁也想不到关允会险之又险地用了这么一手。柳星雅承认,如果让他出面的话,他只有败退一条路可走,别无他法。

郭伟全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他的手止不住一阵颤抖。一直以来,在他眼中低调隐忍并且无害的关允,竟也有如此强悍的一面,枉他在官场混了十几年,从未见过如关允一样笑着出手一刀致命的年轻人。

虽然他没看清关允是怎么划破陈大头的手腕,但只凭关允敢以命相逼陈大头的出手,就让郭伟全心底生寒。这样一个平常温顺如绵羊变脸如恶狼的关允,虽然年轻,虽然级别低,但留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令人终生难忘。

“继续,继续。”柳星雅忙说,神情惊魂未定,却又努力保持一丝镇定。

“继续,继续。”郭伟全不由自主赔了笑脸,笑了之后又觉得笑得不是时候,而且有点向关允示好的意思,就忙板了脸。

关允在陈大头面前冷峻而无情,但在柳星雅和郭伟全面前,却又是谦逊而恭谨,让人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柳星雅对关允心无芥蒂倒不觉得有什么,郭伟全却心里不停地犯嘀咕,以后再和关允共事,还真得提防他几分。但又一想,关允如此强硬,如此有恃无恐,是否说明李逸风对今天的突发事件已经掌控了大局?或者说,李逸风已经征求了市里的意见,最后肯定会拿出一个解决方案?但李逸风派他和柳星雅会同关允一起出面解决危机,到底是李逸风身边无人可用,还是想乘机推他入坑?

李永昌肯定要倒台,不管能不能拉李逸风下水,他这么一折腾,会倒得更彻底。郭伟全心思大乱,第一次动了要临门一脚出卖李永昌以明哲保身的想法。

向前只走了十几米,距离大门还有几米的时候,第三拨人群冲了过来。

好嘛,才多远的距离,从出了内门起,短短百十米的路程,第一拨是以达邵为首的知识分子的队伍,第二拨是以陈大头为首的流氓团伙,眼下冲到眼前的第三拨是一群妇女,为首者不是别人,正是陈茉莉。

十几名妇女一字排开,年纪大者有五六十岁,小者十三四岁,人人义愤填膺,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关允施施然站在陈茉莉面前,心想,先是知识分子队伍,然后是流氓无赖,现在又是“妇女联合会”,李永昌在孔县的号召力真不简单。而且从一拨又一拨队伍的安排来看,他也是煞费苦心,是铁了心要黑李逸风。

知识分子的队伍自不用说,不能动粗,只能劝走;流氓无赖的队伍,道理讲不通,动手打不过,摆明就是耍赖;现在又是妇女队伍,也是只能劝说不能动手。李永昌的手腕真不是一般的高明。

“陈姐,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你平常挺聪明的一个人,不乱掺和事情,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关允拦住陈茉莉的去路,笑眯眯地问道。

“关允你让开,陈姐今天气不顺,要找李逸风讲讲理。李逸风凭什么要让李永昌下台?李永昌副书记在孔县这么多年,为孔县人民做了多少实事好事,我的饭店还是在李永昌副书记的扶植下,才有了今天的规模!”陈茉莉是当年的孔县交际花,她现在快语连珠,咄咄逼人,双手叉在腰间,活脱脱要吃了关允一样。

关允还是站在陈茉莉身前一动不动,既没有前进一步,也没有后退半步,耐心地等陈茉莉说完,他才慢条斯理地问道:“陈姐,谁告诉你是李书记要让李永昌下台的?”

陈茉莉一愣:“还用谁告诉我?大街上都传遍了,说是书记和县长联合要搬开李永昌……孔县不能没有李永昌书记,李书记一倒,孔县就全是外乡人的天下了。”

“我要纠正你一个原则性的错误,书记和县长没有权力免去一名县委副书记的职务,只有市委有权力对副县级干部进行任免。如果你们要为李永昌讨还公道,不应该来县委,应该坐车去市里。”关允依然是一脸微笑,浑然不似刚才害得陈大头满身是血时的坚毅果断,他的样子不但看上去无害,而且还很阳光,“孔县不管是谁担任领导,都是为了孔县的经济发展,孔县的经济好了,富裕的是孔县人民。领导来来去去,只有孔县人民在孔县的土地上生生不息,所以说孔县永远是孔县人的孔县。陈姐,你是聪明人,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想不明白?我向你保证,只要你现在转身回去,你今天冲击县委的事情,既往不咎。”

柳星雅和郭伟全面面相觑,如果说关允骂退达邵靠的是辩才,吓走陈大头靠的是冷静出手,那么他对陈茉莉说的一番话似乎就不伦不类了,到底是讲大道理还是什么?再说既然陈茉莉已经冲了进来,关允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劝退她?

尽管对关允刚才解决危机的手法很欣赏,但柳星雅和郭伟全还是不认为关允能顺利解决眼下的危机。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何况眼前的女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之辈,三言两语就能打发了?笑话!

不料接下来的一幕,让见多识广的柳星雅和郭伟全都目瞪口呆。

闪亮登场

陈茉莉还是双手叉腰,一副丝毫不肯退让的傲慢姿态,她直视关允的眼睛,似乎要用目光将关允逼退一样。

关允却是坦然而立,目光云淡风轻,和陈茉莉对视,毫不退让,却又没有咄咄逼人的气焰,只有心平气和及淡然。

对视了大概一分钟多,陈茉莉突然哈哈一笑:“关兄弟,成,我信你了,现在就回。不过你要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记下了。”关允笑眯眯地说道,“以后一定加倍奉还。”

“行了,有你这句话,我就没话说了。”陈茉莉一摆手,转身就走,“姐妹们,走了,戏演完了,回家歇着了。”

陈茉莉一走,随同她的几个妇女团的老少女人,也就立刻转身回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眼就穿过门口的人群,消失在远处。

啊?柳星雅和郭伟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样也行?到底关允和陈茉莉说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打的又是什么哑谜?

不过,此时柳星雅和郭伟全更佩服李逸风和冷枫的眼光了。一号二号联名提议让关允出面解决危机,冷枫还好说,可能是出于对关允的盲目信任,李逸风让关允出面,莫不是出于想让关允当替死鬼的心思?现在看来,不管是冷枫还是李逸风,对关允的判断都百分之百正确,关允确实是一个可以力挽狂澜的基石。

也难怪柳星雅和郭伟全无法理解关允为何一句话就能劝退陈茉莉,其实里面涉及关允和陈茉莉之间的秘密。陈茉莉的饭店虽然是在李永昌的帮助下才有了现在的红火,但在饭店成长的过程中,关允也出了不少力,确切地讲,关允的几个兄弟出了不少力。而且陈茉莉的丈夫在外面鬼混,有几次都被刘宝家发现,刘宝家告诉了陈茉莉,陈茉莉才得以挽救婚姻。

陈茉莉不仅仅欠关允一份人情,她也有把柄捏在关允手中。刚才关允想让她退让,她就直视关允,看看关允是不是想要挟她,她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后来发现关允确实云淡风轻,眼神真诚,丝毫没有逼她之意,就是想劝退她,她就彻底服了关允。而且关允说的话合情合理,她是一时义愤之下才挺身而出,现在冷静一下,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孔县人在孔县的土地上生生不息了多少年,书记和县长也换了不知道几茬,只有李永昌一个人一直矗立了二十年。

女人才有十几年的青春,李永昌能二十年不倒已经不错了,就算现在不下台,能再坚持几年?几年后,就是关允一代年轻人的天下了。女人不服老不行,官场也一样,没有不老的神话,何必为了一个土埋了半截的人得罪后起之秀?以后的孔县,将会是关允的孔县。而且关允许诺以后要照顾她,她等于又有了新的靠山,还是见好就收为好。

陈茉莉当年身为孔县的交际花,多少有点政治头脑,知道今天的事情闹大了,法不责众,闹事的群众是没事,但鼓动闹事的幕后人物肯定不会落好。也就是说,李永昌最后会倒得更彻底。她是何等左右逢源的人物,一想即通,其实她是被李永昌当枪使了。

这么一想通,又有关允的亲口一诺,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陈茉莉才赶紧拍屁股走人了。她那健硕的屁股在郭伟全的眼中无比晃眼,却又无生动,仿佛是一张嘲讽的笑脸,在讥笑李永昌的失败。

“两位领导,下一步该怎么办?”关允力退三拨队伍,此时依然指挥若定,表现出一个下属应有的谦让,“请领导指示。”

距离大门已经咫尺之遥 了,虽然已经退了三拨人,但聚集在大门口的队伍依然不少。面对群情激愤的队伍,柳星雅要说没有胆怯,那是骗人,毕竟他不是孔县人,也知道基层百姓不讲理,说动手就动手。

郭伟全更是不肯再向前一步,连忙说道:“既然李书记交代以关允为主,接下来怎么办,关允,你来决定。”

郭伟全不肯承担责任,临阵退缩,早在关允的意料之中。关允见柳星雅也是面露难色,就没有再为难柳星雅,说道:“好吧,既然郭县长有了指示精神,柳主任,我就托大出面了。”

柳星雅很感激地看了关允一眼,他不想显得他没有担当,又不想出头,关允主动应承下来,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忙说:“就辛苦你了。”

关允点头一笑,后退两步,猛然向前快跑几步,将身一跃跳到了正挡在门口的一辆警车的车顶之上。由于动作幅度过大,跳得过高,他落到车顶上时,就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不但声如雷动,而且关允还一脚踩碎了警灯,再加上人群正在和警察对峙,谁也没有留意会有一人突然跳到车顶上,关允的出场就如从天而降一般,闪亮登场!

所有人顿时惊呆了!

正在推推攘攘的人群和警察,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关允,一时都想不明白怎么就突然多了一个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刚刚还沸腾如开锅一样的现场鸦雀无声。

关允一亮相,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效果就达到了。

不过,等不少人看清从天而降闪亮登场的关允是一个小年轻时,不少人就起了轻视之心。有认识关允的,一阵哄笑;不认识关允的,连连讥笑。甚至还有几人指着关允哈哈大笑,有一个坏小子从地上捡起一块土块扔向关允,想要打关允一个下马威。

关允上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迎接鸡蛋的准备,当然他也明白,孔县的百姓穷,没人舍得拿鸡蛋扔人。见有人扔来土块,他嘿嘿一笑,一扬手就接住了土块。土块不大,也不硬,他瞧准暗下黑手的坏小子,一扬手还了回去,正中坏小子的鼻子。

坏小子“哎哟”一声,双手捂着鼻子蹲在地上。

好嘛,先是闪亮登场,然后又毫不犹豫还手,一击即中,关允这一跳一扔,顿时给所有人留下了不好惹的霸道印象。

“乡亲们,我是关允,你们中不少人肯定认识我,有的是我的叔叔、爷爷辈,也有的是我的侄子、孙子辈。我的辈分大,真要论起来的话,你们得有不少人要叫我叔叔或爷爷,就刚才朝我扔土块的小子,他爹见了我也得叫叔叔。孙子,朝爷爷扔土块,真是没大没小!”关允的话,既严肃又活泼,听上去是骂人,实际上又像开玩笑一样。

“哈哈……”人群就笑开了。

蹲在地上的坏小子恨恨地看了关允一眼,低头灰溜溜地走了。关允说得没错,论辈分他真得叫关允爷爷,街坊辈分虽然比较混乱,但有时也会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受到一定程度的制约。孙子扔爷爷,怎么说怎么都不好听。

柳星雅现在对关允的佩服如滔滔江水一样绵绵不绝,他现在才算真正见识了关允的手腕,不但层出不穷,而且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关允小小年纪就练成一身刀剑不入的本领,以后如果有了海阔天空,他一旦蛟龙出水,那还了得?他绝对是一个官场之上游走不定、一遇风云便化龙的高手。

柳星雅心中蓦然闪过一个执拗的念头,如果关允真要去了黄梁市,取得了蒋雪松的信任,是不是可以助蒋雪松打开黄梁市的僵局?从关允过关斩将的手腕上不难看出,他是一个可塑性极强的人才,而且适应能力也非同一般。从他坐了一年冷板凳时的默默无闻和隐忍,到现在力挽狂澜时令人拍案叫绝的手法,完全让人刮目相看。

官场之中的年轻人多如牛毛,可塑性强的年轻人却是不多,而如关允一样失意隐忍得意时狂放,却又不失方寸和规矩的年轻人,就如凤毛麟角了。此时此刻,柳星雅从来没有如此热烈地渴望关允调往黄梁市,因为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他将要调回市里。如果机会合适的话,他到时再和关允一起共事,可以联手在黄梁市大展手脚,相信会比在一个小小孔县更风起云涌。

相比柳星雅对关允的佩服不同的是,郭伟全现在对关允是既佩服又忌妒,还有一丝畏惧。他也年轻过,在他和关允一样的年龄时,别说能骂退达邵吓走陈大头了,就连一个区区的陈茉莉他都应付不了。冷枫真有眼光,有关允相助,再加上有强硬的后台,冷枫全面执掌孔县的大局指日可待。

再想起蒋雪松一手将他提拔到常务副县长的宝座的用心,就是为了和李永昌联手制衡冷枫和李逸风,现在李永昌即将全面倒台,他在孔县将何去何从?

正寻思时,手机响了,郭伟全一看来电,顿时吃惊不小,急忙后退几步,躲到一边接听电话。

“蒋书记,请指示。”

竟然是蒋雪松亲自来电。

“孔县的事情我听说了,刚才逸风同志打来电话,简单地汇报了一下情况。”蒋雪松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来他对孔县的突发事件到底是什么态度,“听说你在现场,详细说一说现场的情况。”

郭伟全明白了,蒋书记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要怎么定性孔县的群体事件,问他现场的情况,就是想根据事态发展最后拍板。也就是说,他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可能左右蒋雪松做出的最终决定。

官场天才

郭伟全深吸一口气,一瞬间做出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他郑重其事地向蒋雪松说道:“蒋书记,现场情况已经得到控制,没有发生大规模冲突事件,秩序井然,危机马上就要解除了……”

“哦?”蒋雪松的语气似是轻松又好像是疑问,“谁出面解决了危机?”

“关允。”郭伟全从背后看了关允一眼,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钦佩之意。他蓦然下定决心,从此以后他要在孔县踏实做好手头工作,为孔县的发展尽一份心出一份力,也体现出自己真正的价值所在,不能浑浑噩噩在官场干了十几年,还不如一个关允,“在我和柳星雅的配合下,关允打前阵,连退三拨队伍,以过五关斩六将的气势,眼见就将一场危机化解于无形之中……”

“呵,你说书呢?”蒋雪松呵呵一笑,语气大为轻松,“没想到呀,这个小关不但书法一绝,有一定的文化修养,还有独当一面的本事,他才二十三岁吧?明年才二十四岁,不简单,后生可畏。”

郭伟全心中暗喜,蒋书记的话明显流露出对关允的偏爱,他刚才高抬关允的一步算是走对了。看来以后要和关允处好关系了,早晚关允会成为蒋书记的身边红人,未来的市委第一秘,可是得罪不起。而且孔县即将变天,是该他及时认清方向站好队伍的时候了,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依靠李永昌了。关允这么年轻就有主见,他还能一直跟在别人身后亦步亦趋?

“是,关允最近进步很快,我正准备向县委提议要给他加加担子,年轻人嘛,要勇挑重担才能成长得更快。”郭伟全立刻附和了一句。

蒋雪松没接郭伟全的话,说道:“孔县县委县政府在此次事件之中,要负一定的领导责任。”话一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郭伟全心怦怦直跳,蒋书记的话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是指事件不管怎样收场,李逸风和冷枫必有一人要承担相应的政治责任。万一李逸风被调离孔县,冷枫接任了县委书记,谁会顺势递进县长?一般而言,如果副书记年轻的话,副书记是第一接任人选。但副书记是李永昌,李永昌肯定要摔个半死,那么岂不是说身为常务副县长的他是第一接任人选了?

这么一想,郭伟全差点激动得跳起来,他不是孔县人,担任县长没问题。也就是说,孔县事件过后,整个孔县最大的受益者有可能非他莫属。

对,还有关允,关允再次显示出他官场天才的一面。学习上有天才,而在官场中,也有天才般的佼佼者,关允就是!

关允当然不知道蒋雪松的来电和郭伟全对他的心态变化,他站在车顶之上,心中更加笃定,整个事件即将宣告全面胜利,因为,他看到了老容头的身影。

老容头挤在人群之中,双手抄在袖子里面,一副举世皆浊我独醒的淡然,摆出的正是袖手旁观的姿态。他见关允投来征询的目光,只是微一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些赞赏和肯定,却不回应关允对今天事情的疑问。

不过,随后关允看到了令他震惊的一幕。老容头伸手拍了拍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小声对他说了几句什么,中年男人听了后一脸愕然,又问了老容头一句。老容头点了点头。他就蓦然变色,拉过旁边几个人,低头说了几句,随后大概五六人聚在一起,转身走了。

老容头又如法炮制,接连拍了七八个人的肩膀,说了七八句话,结果这七八人各自带动了五六人,转眼工夫就走了一大片。

关允连退三拨,老容头又帮他哄走几十人,现在场中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关允心中大定,朗声说道:“你们谁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向我提出来,我负责记录在案,反馈给县委领导,肯定会有困难解决困难,有麻烦化解麻烦。但各位父老乡亲,你们现在这么做,不是为县委添乱,而是在为你们自己添乱。你们上有老下有小,老人要养老,小孩要上学,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人说法不责众,好,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们,有一句话叫各个击破……”

关允的话,既是劝导,又是点醒,提醒在场众人不要因一时激愤就失去理智,任何事情都有后果,不要以为法不责众,事后一样可以秋后算账。

柳星雅暗暗赞许,如果说关允和达邵说的是人话,和陈大头说的是鬼话,和陈茉莉说的是神话,那么现在在众人面前说的就是胡话了。官场中人如果达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神说神话,人鬼神都在就说胡话的境界,就证明已经初步具备一名成熟的官场中人的基本素养。他心中喟叹一声,他在三十岁的时候才修炼到说胡话的境界,而关允才二十三岁就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了,相比之下,他比关允晚了整整七年。

七年,对于年龄是个宝的官场中人来说,甚至是两届的生死关,柳星雅再次坚定了他对关允的判断,关允此人,必成大器。

关允话一说完,人群就一阵躁动,有失控的迹象。人群中就有人喊了一声:“别听他的鬼话,他一个毛头小伙子懂什么道理?他说的话就当放屁。”

“卫特,你家小子上初一了吧?听说学习成绩全班倒数第二?”关允认出挑事者是供电局的职工卫特。卫特年轻时是个浑小子,不学无术,成年后接了班在供电局工作,成天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年纪也不小了,除了吃喝玩乐一事无成,“有一次上课的时候老师让他背课文,他说没心情,不背,老师批评他,他说老师的话是放屁。”

关允的话立刻引发哄堂大笑,卫特儿子说老师放屁的笑话在县城很出名,几乎人人皆知。

卫特臊红了脸,恶狠狠地瞪了关允一眼,实在是没脸再反驳关允,一跺脚走了。

没脸没皮的代表人物卫特一走,他的同类见讨不了好,又见身边的人不知何时走了大半,也就纷纷转身,悄悄走了。主要也是关允上来点破了卫特的家庭情况,法不责众的心理防线一破,这几人都怕被关允记住然后秋后算账,就相继溜之大吉了。

最后剩下的十几个人,应该都是李永昌的中坚力量,也是事件的组织者。关允就脸色一变,冷冷说道:“各位,你们还不走,是请你们到公安局坐一坐,还是给你们每人发一张奖状,让你们回家贴在墙上时刻反省?告诉你们,李永昌本来还能在人大享享清福,但经你们一闹,他马上就要一退到底了。你们的后台都倒了,现在还杵在这里,是想当电线杆还是想当靶子?”

“跑了,赶紧跑了,李永昌倒台了。”人群之中,一个老头儿忽然配合关允似的大喊一声,一喊完,他转身就跑,好像晚跑一步就真被人抓了一样。

人都有随众心理,老头一跑,就马上有人跟在他的身后跑,结果人越跑越多,不一会儿门口的人群就跑得一干二净,再也没有了一个人影。

这也行?谁也没有料到事情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关允三招力退三拨队伍,最后智取门口的人群,将一场有可能波及李逸风政治生命的大潮生生挡在内门之外,只凭他一人之力,力挽狂澜,硬是没有让潮水冲进县委的核心之地,这是何等的潇洒和本事!

关允笑呵呵地从车顶上跳下来,柳星雅和郭伟全一左一右,都上前一步,如迎接李逸风一般隆重地扶住关允。关允被县委两大常委左右搀扶,享受了就连县委书记也不曾有过的待遇,他却没有像功臣一样坦然受之,而是忙抽回胳膊,连连说道:“不敢,可不敢让两位领导扶我。”

不居功自傲,也是官场中人应有的基本素质之一。郭伟全一旦想通,对关允的偏见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逆转,全部变成了欣赏,说道:“关允,今天你立了大功,我会向县委提议对你进行表彰。”

柳星雅一脸疑惑地看了郭伟全一眼,郭伟全怎么见风使舵,改变立场了?对了,刚才他接了一个电话,应该是市委来电,那么是否可以说明郭伟全的态度大变,是接到什么暗示的缘故?

关允正要说话,见县委办副主任周立从内门匆匆跑出来,边跑还边向关允几人招手:“郭县长、柳主任、关主任,李书记让你们马上来办公室一趟,准备一下,迎接市委领导。”

来得真快,关允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市委领导现在就赶来孔县,除了宣布李永昌的处分决定之外,还能有什么要紧事?

不对,孔县的火才灭,市委领导就即刻动身前来,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李永昌的处分问题,肯定还有别的事情,否则也不会这么紧急。

关允几人赶到李逸风办公室的时候,李逸风还在接听电话,他一手拿着账目,一手抓住话筒,恭敬地说道:“是,请呼延市长放心,县委一定配合市纪委的调查取证工作,绝不姑息,绝不手软。等白书记到后,我会亲自陪同白书记彻查流沙河大坝贪污腐败案!”

关允明白了,李逸风绕过蒋雪松,将账目问题捅给呼延市长,现在要的不是将李永昌搬开,也不是让李永昌下台了事,而是要让李永昌永无翻身之日。

结局和开始

李逸风终于忍无可忍要痛下狠手了。

关允暗暗点头,李逸风迈出这一步不容易,至少说明李逸风已经对蒋雪松完全失去耐心,宁肯冒着得罪蒋雪松的风险也要彻底一棒子打死李永昌,也表明他对李永昌的完全失望和无比愤怒。

但又不得不说,李逸风此举等于是背水一战,不管他是不是最终能将李永昌斩落下马,他和蒋雪松之间已经没有了握手的可能。任何一个市委书记都不能容忍县委书记绕过他和市长联手,尤其是这个市长的触手还很长,竟然伸到了市纪委,和市纪委书记白沙关系非同一般。

当然,呼延市长和白沙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密切,关允不得而知。他只是从李逸风和呼延市长的通话中听到市纪委书记白沙,由此分析之下得出结论:作为市纪委书记的白沙,不和市委书记蒋雪松关系良好,却和市长呼延傲博关系密切,黄梁市的局势大有耐人寻味之处。

刚才在县委大门最后力战众人之时,关允不是没有想过不如及时收手,任由事态扩大,借群情激愤之势,酿成可以将李逸风掀翻的一出闹剧。

实际上,最开始金一佳提出暗示的时候,他当时确实动心了。但后来在李逸风的办公室里,当李逸风指示以他为首出面解决危机时。他一瞬间改变主意,决定要顺其自然,能化解就化解危机。如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事情最终失控的话,他也问心无愧,至少他付出了全部的努力。

关允的原则是,李逸风就算受到事件的牵连,也不能是因他的故意失误而造成的!

李逸风点名由他出面解决危机,不是想让他去触雷,而是想给他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成,可以为以后的提拔埋下伏笔;败,也不算是他一人之过。毕竟还有柳星雅和郭伟全同时出面,李逸风点他的名,也是出于好心。

还有一个原因,当时关允和老容头目光交汇时,他读懂了老容头对他的暗示,是在告诫他,不可任意而为,要尽量化解危机。以他和老容头的默契,在老容头出手哄走众人时——不管老容头说的是什么,反正以他的睿智有的是办法——关允就知道,老容头是在用实际行动再次提醒他,不能因小失大,从而在这件事情上得罪李逸风。

关允也想通了一点,多个朋友多条路,他虽然和冷枫走得更近,但和李逸风又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何必非要置李逸风于死地?而且说实话,冷枫和李逸风之间也只是和而不同,并不是你死我活。他真的借此事拉李逸风下水,或许冷枫会感谢他一时,但日后李逸风再次崛起并且出手打压他的话,冷枫还会记得今天之事而竭力为他掩护?也许不会。

关允知道他在官场之上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深厚的背景,而恰恰冷枫和李逸风都有深厚的背景。尽管他推测出冷枫的背景比李逸风的背景更深不可测,但李逸风的背景也不简单,并非无名小卒。况且他现在和李逸风之间的关系大为缓和,瓦儿的出现或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和李逸风与蒋雪松之间的关系渐行渐远有关。

只不过……关允忽然大感头疼了,在李逸风、冷枫都和蒋雪松渐行渐远之际,偏偏蒋雪松对他越来越欣赏,还想调他到身边担任秘书,事情就更加复杂化了。等等,他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似乎一下抓住了什么。对,就是似乎从夏德长空降之后,蒋雪松对李逸风、冷枫的态度就微妙起来,对他的态度也大为改变,难道一切变化的背后,是夏德长的巨手摆弄的结果?

是不是也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夏德长在省里所处的阵营,和李逸风、冷枫在省里的阵营,分属不同的派系,而蒋雪松对孔县局势的关注以及对李逸风、冷枫态度的改变,固然与夏德长的空降有一定的关系,同时应该还和黄梁市的局势变化有关。

似乎有一条脉络在关允脑中正在逐渐清晰地成形,他相信,他已经差不多摸到一系列事件背后的脉搏,距离真相,真的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关允,今天的事情多亏了你,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表示感谢。”放下电话,李逸风做出一个令人大吃一惊的举动,他向关允郑重其事地道谢。

柳星雅和郭伟全一时震惊,关允则是感慨万千。李逸风是聪明人,清楚今天的事情稍有不慎,就会成为他政治生涯的滑铁卢,与其说李逸风明是感谢关允力挽狂澜挽救了孔县的局势,还不如说李逸风是在感谢关允没有顺势推上一把拉他下水。

关允暗道一声幸运,如果他刚才听了金一佳的话故意放水,虽然可以将李逸风拖入水中,但李逸风肯定不会被淹死,他总有上岸的一天,那么过节就结大了,永远没有了和解的可能。

“李书记,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我身为县委办副主任,是职责所在,您这么说,太让我无地自容了。”关允后退一步,微微向李逸风弯了弯腰,态度十分谦恭。

真是一棵好苗子,柳星雅心中再次发出感慨,关允不但知进退,而且在李逸风面前态度十分端正,丝毫不以孔县最大的功臣自居——没错,柳星雅现在确信经过此事之后,关允绝对是公认的孔县第一功臣。以前,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关允这么有才能?

“好了,不说了。”李逸风微微感慨,眼睛都湿润了,显然是动了感情,“我以前对你有过分严厉的地方,你也别记在心上,就当是你的磨炼好了。玉不琢,不成器。以后有机会去省城,欢迎到家里做客,相信瓦儿会非常高兴你去看她。”

这一番话等于是李逸风含蓄地为他一年多来打压关允而道歉!好嘛,堂堂的县委书记向一名县委办副主任道歉,哪怕只是含糊其词地一提,也是官场之中极为罕见的场面。不过由此也证明,李逸风确定是性情中人,也有坦诚对人的一面。

郭伟全至此完全看清形势,如果说以前王车军是县委第一红人,但仅限于李逸风的信任,那么现在关允为孔县第一红人的身份,就是深受李逸风和冷枫的同时信任。官场之中能同时做到让一号二号都信任者寥寥无几,关允真是官场之中的高才。

“市纪委白书记和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叶林,大概一个小时后就到孔县,现在赶紧先准备一下。大门坏就坏了,先不要管,只让出一条车道就行了。”李逸风又将手放在账目上,“流沙河大坝的账目一塌糊涂,李永昌和王车军经手的账目,漏洞百出,明显有贪污腐败行为……”

柳星雅和郭伟全对视一眼,心中不约而同地想,李逸风要对李永昌痛下狠手了。孔县的较量,终于引发市委之中的对抗,毫无疑问,孔县要有一次彻底的洗牌了。

突然,李逸风的电话又响了,他也没有避讳关允几人在场,当即接听电话,不一会儿放下电话说道:“冷县长已经从省城动身了,不管多晚,他今天一定会返回孔县。”

值此孔县最盛大的一出大戏就要上演之际,冷枫如果不亲身经历,肯定是人生憾事。不过关允想的比别人都更多一些,他还想知道冷枫和夏德长的会面。他们会谈论一些什么,是达成一些什么共识,还是无疾而终。

“星雅,你安排一下,马上召开书记办公会,研究一下今天事件的定性以及王车军故意伤人的问题。关允,你列席会议。”李逸风拿出一把手的权威,雷厉风行,要一举肃清后李永昌时代的乱局了,“还有关于温琳辞职、李理调入县委的问题,也一并讨论一下。”

关允心中大喜,虽然他级别不高,资历不够,但平生第一次列席书记办公会,绝对是他步入官场一年多来最大的一扇大门向他打开了,哪怕只是列席,也是良好的开端。

柳星雅一脸喜色,拍了拍关允的肩膀,点头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郭伟全和关允并肩走出书记办公室,要准备一下开会的材料。两人到院中,郭伟全紧紧握住关允的手,说道:“关允,刚才我接到蒋书记的电话,蒋书记问起今天的事情,我如实向他做了汇报,你在紧要关头力挽狂澜的事迹,蒋书记已经第一时间知道了。”

郭伟全态度大变倒让关允吃了一惊,而且郭伟全有向他示好之意。一瞬间,他心中转了几个弯,立刻想通了其中的环节,恐怕还是因为蒋雪松对他的赏识之故。

这么说,李永昌倒台,郭伟全态度大变,孔县的局势在经过一场混乱之后,迅速回归正常轨道。那么随着纪委对李永昌的立案调查,孔县的局势是最终掌握在李逸风和冷枫的手中,还是县委班子又面临着再一次的调整?一切都将会随着市纪委白书记对李永昌贪污案件的最终调查结论,再伴随着冷枫的回归,最终拉开大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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